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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机我做主?
2014/8/12 12:54:05      
 

我的手机我做主?

——王征、藏策、吴平关、张畯手机影像四人谈

 

 

 

王  征:数字技术的不断进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恐怕都有点跟不上趟,常常是刚上手还没玩熟的技术或软件就已经过时了。新技术给人带来的逼迫感,令很多人有种无奈的服从感,狗撵狼般不停地试图追逐“不落伍的最新”,却陷入了“刚掌握即废除,再掌握再废除”经验无法确立的循环之中,获取新经验的欣喜短暂如同梦境一样恍惚,这也许就是后工业时代人被社会节奏零件化的必然吧……特别是手机,已经非常强大的照相功能,再加上各种“魔术手”的效果软件,既让影像采集成为一种公共行为,也让以照相机为武器的摄影者们,丧失了摄影“严肃的专属权利”,就像新闻摄影的第一现场的缺失和被手机的取代,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吴平关:手机照相,原本是开发商为通讯工具内置的一个附加功能。但是,随着摄影功能被逐渐优化强调,手机拍照功能的优劣,已成为人们选择购买手机时必然要考虑的因素之一。生活中,当人们拥有了手机的时候,用镜头看世界、记录信息就成为了可能。如今,无论在繁华的都市、秀丽的景区,还是狭窄的街道、清冷的乡野,人们的拍摄兴趣越来越浓,有对着别人拍的,有对着自己拍的,大家乐此不疲。手机摄影的兴起是突然的,发展速度是飞速的,一个全民摄影时代已迎面而来。


作为一个摄影者,我尊重别人对手机摄影的理解,但也期望它能有规律可循,有一条自己可行的路能走。所以,今年9月份以来,我和王征有目的地进行了一些拍摄实验。这些实验,我们称之为“作业”,是通过手机微信平台进行发布的,希望能有一些社会反馈意见,以便改进、调整后面的手机摄影实验。


张  畯: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手机作品,经过几个月的有意识观察总结,从目前来看,你们的手机摄影显示出了三个方面的明显特征:一是器材变化所带来拍摄的自由游戏状态,对摄影师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二是抽象表现、陌生化等手法游刃有余的发挥,极大地丰富了摄影语言;三是彻底拉平了被摄对象的价值等级,使得回到纯粹的为摄影而摄影成为可能。


藏  策:我现在有这么个思路,摄影的本体——也就是作为一种视觉媒介的本体,与摄影的语言——也就是这一媒介特定的编码方式,是彼此互动彼此填充彼此挑战的,而这一过程其实也就是摄影从诞生之日直到今天的发展过程。当然我这么说,并不等于说摄影就是孤立的,我当然知道摄影本体的每一次发展都与当时社会语境下的特定需求有关,而摄影语言的每一次拓展,也都是当时的社会思潮和文艺思潮所构建的“元语言”的产物。摄影从来都不可能是孤立的,要丰富和复杂得多。但为了从本体这个特定的角度来思考手机摄影,我们也不妨先简化一下各种复杂的关系,就先从本体和语言这个维度进入。我想手机摄影的兴盛,就如同摄影史上感光材料的进步、相机的小型化、电子化,直至数字化等媒介本体的发展一样,也是一次摄影媒介本体的重大转变。从小巧便携、隐蔽性和灵活性等方面看,有点像当年35规格小型相机出现后对摄影的改变;从易用性和普及性方面看,则更类似于当年柯达方盒子相机的出现。当然,手机摄影最大的一个功能——即时传播,则是以往所有的摄影媒介都不具备的。这是从摄影媒介本体的发展谱系上看手机摄影。


吴平关:面对铺天盖地的手机影像,手机摄影的随意性会凸显无疑,大众视觉审美的多元性和欣赏趣味的多样性,都呼唤手机摄影能从本体上进行一下梳理和研究。如果我们再认真地去思考一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谁能在随时都会产生新技术的时代里有所准备?在上世纪的历史长河里,普通的中国人对摄影还不甚了解,因此他们在面对相机的时候,大都显得茫然和被动,拒绝更无从谈起。如今,人人都在进行手机摄影实践,个个都有可能忙于影像采集,还不忘与其它人分享拍摄的快乐,就不信人们仍然不懂得摄影意味着什么。回过头来说,专业摄影人在用手机拍摄后,对手机摄影的便捷性喜爱有加,对它的隐蔽性更是深信不疑。但是,手机内置的这个工具,人们真的就不惧怕它吗?


张  畯:从器材或设备概念上的相机,到手机上的小摄像头,只是一个小小的技术移植,把摄像头和手机往一起组装了一下,并没有实质性的技术本身的进步,把手机改造成一个可以“玩具式看景”的工具而已。像素不高、器材不专业,你甚至觉察不出他在拍照,而是在把玩手机。但是“把玩”这个词很重要,因为“把玩”解除了摄影师相机拍摄的架势和负担,因为“把玩”就可以整个地改变摄影师的创作状态(一种进入上天入地汪洋恣意的自由解放状态,一种从沉重的题材决定论下解脱出来的轻松,一种随时可拍摄的无限制的海阔凭鱼跃自由疆域……),因为“把玩”我们对摄影的认识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把玩”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可能在争相出现,因为“把玩”摄影的发生原来可以是这样漫不经心,因为“把玩”而拍出了令相机难以望其项背的大片,因为“把玩”我们越来越接近视觉本身……


王  征:摄影技术的进步往往都会带来影像语言的拓展,也常常会出现与之相应的特有方式。比如8?10干板技术的出现,F64小组进一步拓展了摄影呈现事物表面逼真性的可能。亚当斯也创造了区域曝光法这样用于大画幅页片的专有技法。因135相机的出现和胶片感光度的提高,才有了布列松决定性瞬间理论的产生。按照这样的逻辑推导,手机的这种拍摄方式,理论上讲也应该出现某种语言上不曾有过的维度拓展,也可能会有一些特有的语言样式,到底是什么我不确定,毕竟还在新鲜好玩的体验阶段,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进行阐述,不过寻求那些相机不曾有过的语感,倒是我期待获得的。


藏  策:摄影本体与摄影语言是互动的,就如当年小型相机的出现必将引发快照美学的发展一样,本体的变化也必将引发摄影语言的更新。至于现在的手机摄影到底引发了摄影语言上的哪些更新呢?我现在也只能说一些发展趋势性的东西,太全面的不可能说清楚,因为直到今天,手机摄影的各种可能性可以说还没有完全呈现出来,还有待于我们日后不断地观察和探索。手机技术的不断进步,拓展了摄影的可能性,这是很有新意的。


吴平关:受手机摄影冲击最大的也许就是 “新闻摄影”。在手机摄影的便捷性和影像采集人员的广泛性面前,这个行业受到严重的挑战,许多重大事件和突发新闻,媒体上最终发布出来的生动画面,却都是普通人在现场拍摄的。这让专业从业人员感到无奈,我们不在现场呀!


张  畯:相机摄影和手机摄影之间隔着一个庞大的器材这座“山”,你把器材太当回事了,你以为器材是万能至上的上帝,它就横亘在中间拦住去路挡住视线,也就隔离为两种对待摄影的心态——沉重的和游戏式的。正是由于我们对待手机的“不放在眼里”这样一种心态,忽视的、轻视的、不当回事的心态,帮助我们轻而易举地越过了很酷很强大的专业器材,越过了貌似很正式、很权威的摄影师摆酷。越过了这座山,越过设备本身的障碍,清理掉挡路石,屏蔽掉干扰因素,解除相机对人的控制,把摄影师与影像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直抵影像本身。


吴平关:如今许多人的手机摄影,大都试图与相机媲美,喜欢追逐拍摄效果,这些都是摄影的已有样式和经验,它无可厚非。但我总在想,手机摄影还应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表达上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语言,还应该有一系列从自身特质中升腾出的仅仅属于自己的意趣。所以,我们在手机实验作品的拍摄中,通过调整心态,放弃已有经验,在寻找新的语言方面试图有一些探索。还有,手机摄影其实就是相机摄影的拓展和延伸,不一定真能够替代相机摄影,应该是各有所长吧,就像电视没能取代广播和纸媒体、彩色图像没能取代黑白影像、数码相机没能取代胶片相机一样,只不过是一个使用人群的重组和受众范围的重新划分过程而已。


藏  策:就目前的手机摄影状况而言,手机作为一种新型的拍摄工具,不同于传统相机的地方主要有两点:一是比传统相机更有优势的地方,比如更小巧灵活隐蔽,更便于携带以及可选择更匪夷所思的全新视角等,图片的即时上传发布分享更是重要的一大亮点。二是不如传统相机的地方,比如由于体积的局限,手机镜头可能永远都无法达到专业镜头的光学素质,传感器也不可能达到全画幅相机的画质,其他的功能如对焦速度、测光等也无法和传统的高级相机相提并论。当然,手机的摄影性能以后也会随科技进步而大幅提升,但若说真能替代专业相机的话,好像既无可能也无必要。小型的徕卡相机就算做到极致也不可能和大画幅相机比画质,但小型相机的优点也是大画幅相机所无法比的,所以各取所需就是了。


王  征:我理解的手机拍,它首先作为自媒体传播介质的快捷平台,解决回答了人们诸如此刻在哪儿、在干什么、看见了什么等等的传播诉求,回答如同吃的什么菜、坐的什么车、到了什么地儿这样的问题,这平台上很容易地提供“有图为证”的视觉证据加以证明,并传播给手机拥有者需要告知的对象。当然这个图像也可以是制造出来的假象,一个与事实没有多大关系的影像事实,“有图为证”本来就不牢靠,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可以先不讨论。


手机拍还可以是相机功能的继续外化和延伸,比如我们看见的王轶庶的手机影像,他更多发挥了手机抓拍的便捷性,那种抓拍的更加自由和对象的不设防状态,有种特殊的味道在他的作品中体现出来了,他的方画幅结构和内在的视觉关系,显然是基于类似哈苏的经典方式。手机拍还可以是某种题材的拓展,把相机时代不曾入画的“杂物”统统入画,“魔术手”还可以把那些杂乱物件迅速神秘化,粗颗粒的、高反差的、过曝的等等强大功能,常常结构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形致关系,产生不少令观者和作者都感叹不已的视觉画面,这在张畯、吴平关、白冬泉的手机影像里都有所体现。回到语言上的陌生化和可能性,更是千差万别。


张  畯:最终我们会发现,从正儿八经的器材到“玩具式看景”的手机,非实质上技术的“器”之变化(实际带来心态的变化),使得摄影师在无比享受摄影发生的过程中,最终指向了摄影语言本身的“道”,影像图式难以预料或不可阻挡等可能性。


藏  策:从手机不同于传统相机的第一点里,我们可以发现手机摄影的两大趋势,一是在全媒体时代对传统新闻类摄影从拍摄方式到传播方式的全面改变。先说拍摄方式,专业摄影记者不可能像孙悟空一样会分身法,不可能无处不在。而随身携带手机的人却是无处不在的,哪里有新闻性事件发生,不等记者赶到,身处现场的目击者早已用手机拍照上传了;再说传播方式,传统媒体的传播程序是设计选题、摄影记者采集、图像编辑编排、主编签发、媒体发布、读者阅读,直至信息反馈引发反响等,信息渠道是单一性的。而手机摄影是即时上传发布的,然后经由围观、收藏、转发、议论等等,信息渠道是多维的和互动式的。这是指新闻以及突发事件。第二点是手机摄影对日常生活的影像化,这点傅拥军他们弄的那个“快拍快拍”挺有代表性。我记得有个孕妇,天天用手机拍自己的日常生活,在被推进产妇的那一瞬间还对着自己的大肚子拍了一张,那视角很说明问题。这是从手机优于相机的方面看,也是现在大家都比较关注的几点。


吴平关:从传播的概念上来说,当影像采集工具便捷普及的时候,传播方式也许就会发生变化,从而引导观看方式发生变化,观看的期待值也会随之提高。随着中国人生活方式的逐步改变,大众进行影像采集的目的,也许就不仅限于满足自赏,有的还期望去传播,去被观看,被肯定,被欣赏。人云亦云的传播,也许就不会受到观者的重视和回应,更不会赢得欣赏和赞许,注定会被划入“泛滥的垃圾”之列。最终赢得赞许并得以流传的影像是哪些?这值得思考探讨。


张  畯:自2011年王征主编,藏策、陈小波等人参与的《像说》《非像说》及配套的济南双年展,到后来的上圈影像实验及《隐没地》书籍和展览的推出,以及前不久在大连召开的关于影像本体的学术研讨会,其间一脉相承地贯穿着一个对摄影本体严肃思考的主线,由此不断发展的以“摄影本体、本心本性、东方智慧”为核心的元影像理论,深入探讨和极力倡导着优先于“话语”的“影像”本身的制造,即回归影像本体,回到不为外在目的而服务的纯粹的影像本身,回到剔除一切摄影之用后所剩下来的属于摄影本身的东西。从这样一个明晰的学术脉络溯源来看,回到纯粹的摄影是其持之以恒的主旨,只不过大家都没有预料到,手机摄影的短期实验,一下子把这样一些学术主旨凸显得如此清晰,推向了一个小小的高潮。好像前期提出的关于影像本体的诸种语言呈现:回到能指、彰显形式、阻断意义、凸显心性、符号编码、疏离断裂、陌生模糊、不可预见性、神秘晦暗、设置障碍、制造谜局、反对模仿、抽象表现、形式为王、影像自律……在相机拍摄实践阶段没有得到彻底的落实,而通过手机拍摄则一股脑地检验一遍,并尝试出更多的可能性来,不断扩大手机摄影的潜在领域,反过来为发展摄影理论提供了实践支持。


藏  策:那么从手机不如相机的方面看呢?好像思考这方面的人就不多了,顶多也就是关注手机的像素又提高了多少,功能又强大了多少。我觉得,媒介本体的局限性恰恰是其本体最重要的特征,摄影语言恰恰需要围绕着这个特征展开探索,化短板为强项。那么手机影像不如相机影像清晰,这从画质上看,确实是手机摄影的短板,然而手机影像的不清晰也正好可以形成一种与专业相机完全不同的摄影语言,让手机影像更抽象也更有味道。比如那次我和王征同时拍胡同里的两辆电动车,车身上还盖着花布罩,看上去特别有趣。当时我用的是佳能5D3相机加24-70/2?8LII专业镜头,王征用的是三星手机,构图基本一样,但效果却完全不一样。专业相机和镜头拍得纤毫毕现,人们一望而知拍的是什么,甚至连布罩的质感都能感受得到,而王征用手机拍的却正因为不清晰,屏蔽掉了布罩的质感,完全抽象成了非常有趣的几何图形,从而也就达到了影像的转义和陌生化。王征、吴平关对手机摄影进行了大量的影像探索,而且随时发微信互动,都玩得入迷了。老实说,我觉得只要理念和方法对了头,用手机拍照也许比用相机更容易出“大片”,因为好多用相机拍不出视觉效果的东西,手机兴许就替你把影像抽象了。


张  畯:我在观察思索他们两位手机拍照的同时,自己也一直在实践和体会这种媒介变化对创作本身的变革。手机如同催化剂,它不但在摄影发生上改变了人与对象之间的感知模式,而且加快了探索未知视觉的进程。历史研究中有“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说法,放在这形容手机拍虽然有点夸张,但感觉就是这样,它加速了我们对视觉语言探索的节奏,也让我们开始更深刻地思考摄影语言问题。


不管“手机拍”今天的技术或语言局限能否被今后的发展所克服,但从目前来看它已经极大地推动了自由创作,这一点功不可没,而且仍在试验和极富创造性的拓展之中。从麦克卢汉媒介决定论的角度看,有什么样的媒介,就会有什么样的感知方式,也就会有什么样的世界结构。


按照媒介决定论,在心理格式塔与对象格式塔之间,不同的媒介决定了不同的感知方式。相机和手机就类似大炮和手枪的关系,由于“触觉”不同、射程不同、目标不同、角度不同、机动程度不同,相应的语言感、视觉形式的发生就完全不同。


王  征:我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这种不同的语言介质给影像语言带来的新的可能性。如同藏策说的那样,往往某种介质的局限性恰恰最接近这种介质本体的部分。就我个人的体会,手机拍抓拍速度的慢,影像的还不够清晰,不同影调效果的游戏化和戏剧化,有传统影像经验的拍摄者,在巧妙使用这些“弱点”的时候,相对比较容易产生陌生化程度较高的影像,而且不大容易被轻易复制,语义也更加模糊,更加趋于多义,语言能指也丰厚起来。这样问题又出来了,难道这样的影像就一定更加接近影像本体了吗?如果技术又进步了,克服了现有的“弱点”,那手机拍的局限又在哪儿呢?如果现有的那部分非凡的手机影像“被经典”,那它立刻也就成为了“去经典”的对象。我想这也许只能在更高的智慧面上去再思考再实验,或许才能找到答案。


实际手机摄影还是没有离开摄影本身,我们讨论的“手机拍”,无论“手机器材”发展到了多快多清晰,依然追求的是静态结果,不是动态视频,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语言系统和影像形态。前不久与陆心海聊天,他说,手机摄影是以往摄影技术的便捷化,手机的图像编辑软件,也没有离开以往摄影语言曾有过的创造力。这话说的很对,手机只是在技术性和语言化对以往成就的集成,一次公共化“无门槛”式的集成。包括软件的炫目、多变和诡异的“视觉创造”,也是建立在“娱乐致死” 的商业目的下来实现。说白了,无论手机的拍摄功能多么强大,起决定因素的还是使用这些功能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功能本身。至于把技术语言极端化转变为艺术语言的例子,也有许多,那是要在具体作品的具体语言分析中才能辨析的。那些建立在与技术呈现力相关的艺术形态,每次技术进步都会带来艺术语言边界的进一步拓展与解放,从这层意义上讲,摄影就无法定义,“手机拍”更是无法定义。


吴平关:当人们习惯于观看手机影像的时候,也许手机摄影就成为了一种文化。20多年的摄影经验告诉我,在影像实践中,载负目的的拍摄,照片上注定会留下功利的痕迹;纯粹自由的拍摄,则会体现出人的视觉天性和个体的鲜活灵动。于是,为了放弃根深蒂固的已有经验,在进行手机影像实验时,我尽量让自己放松情绪,努力让拍摄回到内心,有时候轻松的犹如在“游戏”状态。在回放所拍照片时,一些意料之外的影像会突然涌现于眼前,我常常为这些无法在拍摄时就能预感到的意外视觉感到惊喜。有时候还会怀疑自己:拍摄时有这样的情景吗?这是我拍的吗?怎么会这样呢?


张  畯:游戏的心态与严肃的理论探讨和拍摄实验并不相矛盾,以游戏的方式得到的是严肃而纯粹的影像,背后其实藏着更大的学术考量、学术抱负,以及有着明确指向的学术脉络。


在两位的手机拍摄中,我还发现明显的无主题化和抽象化的特点。


无主题其实是多主题,因此显得主题也就无关紧要了,消解了主题的主宰性或统摄性,宣告了主题捆绑摄影的终结,让摄影的重点真正回到“重点所在”:从意义主题回到视觉主题。“无主题化”的拍摄取向,将传统摄影对被摄对象先分层、再拍摄的这一由主题的价值等级决定拍摄的条件取消掉,统统归入到同一个层序上,抹平差易。视觉主题的观点是将所有对象纳入一个非道德、非价值、非等级区分、纯粹影像制造素材的层面来看待,以纯粹的视觉形式诉诸审美,最终使画面本身的视觉成为主体,意义主题成为附属。无主题拍摄不算计意义主题的得失,只计较视觉主题的得失。


再说抽象化,为什么两人的拍摄同时走向了抽象,这是我的一个疑问。是手机拍摄本身会导致抽象?是互相之间的影响?是对“意义疲劳”和“价值波动”的反思而决定不涉明确意义的抽象?还是为了回避摄影伦理问题从而走向另一广阔领域?……或许兼而有之。


吴平关:在操作层面上,我理解的手机摄影,主要是实用功能和非实用功能。实用功能就是普通人都理解的那些,非实用功能则是那些为个性表达而进行的拍摄。当然,当这种所谓的非实用功能的使用成为人们的常态时,它也就会升格为实用功能。而在现在的非实用功能的拍摄方面,我期望进入视觉表达状态。生活中的场景,只是我截取的一个视觉元素,那里的具体事态发展与我无关,我只将其视觉化、抽象化、陌生化就够了。最终呈现出的影像,没有具体的指向,只有多义;没有深刻的意义,只有情绪;没有对观者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了……


藏  策:对于大多数摄影者来说,现在并不把手机摄影当回事。其实手机摄影反倒有可能是提高水平的一条捷径,手机的不清晰有利于破除相对固化的摄影理念,也有可能帮他们认识抽象的意义。


张  畯:摄影一直靠摄影以外的内容来维持自己的存在,真是莫大的反讽呀。抽象艺术理论家莱因哈特说过一句话,“艺术就是艺术,其它一切就是其它一切。”拒绝“其它一切”,就是只有视觉形式观念,而不必在意社会思想观念。所以你提到的非功利表达很重要,远离社会理性,剥离现实真实,才真正回到了视觉主题,回到艺术真实,也才会走向生命本体、宇宙本体。


“手机拍”让我们卸下一切不该由摄影师承载的东西,艺术摄影不该去考虑“其它的一切”。视觉的探索是个无疆界的、多有趣的事呀,区区主题、小小功能怎能够栓得住它,它是一个独立的精神领域。


王  征:前两天和博尚聊起“手机拍”,他的大致意思是说,手机已经是人的一个外化器官,一个工业化社会人无法逃避的数字器官,它很大程度上控制了人的行为。我还看了一篇网上的文章,是说现在都市里的人,只有在网络里通过“交互”才有真切的存在感,手机是游动中保持自我存在不可或缺的工具。仔细想想这些话是有道理的,生活在现代场域里的人们,几乎人人都是不同程度的“手机控”。以图像传导的速度为前提的数字技术进步,实实在在地把人们绑缚在了以图像认知为先导的认知方式上,图像的大量需求自然导致图像的大量产生,泛影像时代也将是必然。


如果说影像稀缺时代的重点在于鼓励更多的影像采集,那么泛影像时代的重点或许应该是影像鉴别。那些建立在公知基础上被不断重复的视觉信息,显然是要被屏蔽和剔除的,而具有某种独立精神、个人化的视觉呈现物,才有可能被人观看。唐东平也曾说过,个人化的摄影是泛影像时代的民主权利,我想意义也在于此。


张  畯:目前“手机拍”的好多特点和规律还处于形成发展之中,我们同样作为实验者,这种实验不是拍出像大多数人那样模仿相机的唯美作品,而是对我们从理论上提出的独特语言的检验和继续探索,这个领域还有许多未发现、待探索、需总结的东西。


相机拍受“经验图式”的影响较大,“手机拍”则走的是解构性的道路,在反经典图式中发现更多新图式,要依靠独特的视觉力、临场的偶发性,将以前未纳入图式的物象予以可视化等手段,看看人类视觉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还能“看”到什么东西。必须如此,否则手机拍还有什么意义?


王  征:手机是专为人做的,拍也是人用“手机拍”的,是人的产品,理应被人控制。人应该站在手机之外,站在非手机里,去看待手机摄影现象才对。说是这么说,可我们往往做不到这么理性,我们是里面的一份子,我们已经无法离开网络通过手机给我们的各种“强迫性”,我们愿意不愿意地都在接受着手机图像的侵扰,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成了手机信息的附庸和下游产品,很无奈也很无辜。


陈小波曾经说过,摄影在离摄影最远的地方。记不清哪位哲人也曾说过,人是从哲学、人类学、心理学、社会学网里漏出来的鱼。同理,摄影家应该是从摄影(公知)这张网里漏出来的鱼,“手机拍”自然也应该是从手机摄影逃脱的鱼,遗憾的是被网住的毕竟是多数。


张  畯:“手机拍”最可贵的是突破经验、放弃经验,从柏拉图的“洞喻”中走出来,找寻大地上更多的“影子”,以及更多的“影子”之间的关系,这时你就把眼睛盯在视觉形式上了,用在各视觉形式间的重组结构上了,这实际上是个视觉力的培养过程,这个能力及其定格的图式——原来还可以这么看,打开了人类的视觉潜质,延伸了人类的感觉,最后改变了我们与世界之间的关系。


“手机拍”让人类视觉的死角不断解蔽,日新月异地拓展着我们的视觉阈限,相机拍则从未让我们有过如此的“尖锋体验”。对此的震惊让我们不得不怀疑——“手机拍”难道帮我们打开了“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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