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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俐:我在乐观与悲观之间游离
2014/6/10 10:44:42  三联生活周刊  王恺 邱杨  
 

 

之所以一开始拒绝演出《归来》,是因为“我一定要有一个体验失忆者生活的过程,一上来就演,我不行”。巩俐准备了两个多月,去养老院探访失忆症患者,每天和她们待在一起。“拍了75天,每天都要呕心沥血,对演员而言这是一个从感性到理性的呈现。没有激烈的动作,但是每天演完以后躺在床上,心都会很累。你看着很平常,但是她要掉眼泪。”张艺谋说。


在《归来》中,巩俐一改过去爆发力十足的表演方式,始终含蓄压抑,却更让人印象深刻。在导演张艺谋眼中,这种内敛、节制、含而不露的表演正是他想要的:“这实际上对演员来说难度更高,她没有很多外化的动作,以及很多爆发力的东西,都是在平淡无奇的细节中去表现一个失忆症病人单一又稚拙的精神世界,这对巩俐来说是一个挺难的挑战。”


开始她拒绝这个电影。有人疑问是不是因为造型比较苍老沉闷的原因,这对于许多演员是问题,但是对于她,远远不是。巩俐在回答采访时,很认真地回答,她只想认真演几部好电影,至于“一堆影星合作的大片”,是不是“国际大制作”,她都已经不在意。


在很多人眼里,巩俐在片场是异常安静的,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用漫长的时间让自己入戏。“她还保持着我们话剧演员的老习惯,喜欢上场前自己在一边静静地沉浸在人物的情绪当中。”同在《归来》中搭戏的刘佩琦告诉本刊记者,“我们现在到拍摄现场,如果提前一个小时到场都觉得来早了。但巩俐仍然保持着过去那种创作状态,她会提前很早就到现场,即使是总也排不到她的戏。”这件事让刘佩琦很感慨,他说:“我问她你怎么来这么早啊,她说她已经来了8个小时了。提前那么长时间到现场,请问我们现在的演员有谁能做到?反正我是做不到。”


“还有在天桥上那场追捕戏,她那可是真摔啊。”刘佩琦说自己当时真心疼。


她每条戏都靠自己走心,以至于片场她的戏,往往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因为我演的是一个特殊人群中的人,我经常在现场坐着,换机位什么的我也不动,也很少跟他们聊天,我觉得这个人物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一定不能出来。”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出戏,虽然我今天回答问题还比较快。”巩俐说,自己每次在拍一个角色时,会经常觉得身边有一双眼睛或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会跟我讲,我是冯婉瑜,我知道你在演我的一段故事,我希望你能把我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我现在看电影的时候还会觉得这个人就在我的周围看着我,可能出戏对于我来说并不容易。”


“以前的创作环境,几乎每天拍戏之前大家都会沟通,会把剧本聊得特别透的情况下再谈创作。”巩俐说现在每天拍完谁都见不到谁,可能找一个演员都特别困难,“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的那种创作环境没有了”。在演《活着》时,剧组里专门有演员组组长,每天组织大家讨论剧本,直到掏得每个人都没点子了。“那种大家坐下来都有时间面对面说明天的戏要怎么拍好的情境已不再了,现在要在3个月之内专注只做一件事很难了,老朋友还是很多,但就是大家不会再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同时做一件事了。”她怀念过去,尽管眼下她还是有她的巨星身份,但是与当下的环境,她有一种冷,她两次和我强调:“我不演那种很多演员多个角色的大片。”显然是与当下气氛里的电影的疏离。


刘佩琦仍然牢牢记得当年拍摄《秋菊打官司》过程中一场大雪,那时候她就挺有真性情。“有一场戏是巩俐拉着架子车,我躺在车上,大晴天的突然下起一场鹅毛大雪,那种大雪花真是可遇不可求,把大家伙儿都乐坏了,恨不得满地打滚。”刘佩琦记得,“当时巩俐就把裹在自己头上的围巾解下来顺手给张艺谋套上了,张艺谋一下子就变成‘狼外婆’了。”


老朋友之间的人情味还一直延续到今天。“在机场接到巩俐电话的时候,我都很惊讶,我说巩俐怎么还会给我打电话呢!她在电话里说,下午我们就能见面了,你可能要直接从机场到棚里来试装,我在棚里等着你。”这一个电话就让刘佩琦心里非常温暖,“时隔20多年,她仍然能够主动打电话,为下午的见面做一个引荐和铺垫,特别感动。”见面时候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真是挺激动的,一瞬间就找回当年合作的感觉。”


巩俐回答问题时总是双眼直视着你,似乎还能够从中找到她扮演过的角色的那些影子。


“我很希望塑造一个跟我的样子本身有很大差别的角色,这是职业演员的特性吧。你让我再去演一次冯婉瑜,可能我不会再去接了,我还有很多时间愿意去尝试新的东西,还有很多角色我都没有尝试过。”


在电影中,她出场的第一个镜头,是询问学校干部,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逃跑是什么原因,面容平静,却饱含激情,这还是过去的她。可是转到下几个镜头,她已经丧失了记忆,平静而心怀幻想,完全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她,那种人类自远古传下来的悲剧女主角的色彩完全笼罩了她,充满凝重感。这里面不仅有她的训练,还有某种触动人心的她个体身上的悲剧色彩。


她天生就不是喜剧演员,她也承认这点。“喜剧难演,让人哭还是比较容易的事情。”因为演出悲剧多了,你甚至觉得她是悲观主义者,问她究竟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她顿了顿:“在两者之间游离。”


如何成为冯婉瑜


采访:听说接演冯婉瑜很犹豫,是吗?


巩俐:我开始时觉得冯婉瑜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角色的特殊处在于,她患上失忆症的阶段在整部电影里所占的比例很大。我之前演的角色比如秋菊、《艺妓回忆录》里的初桃,可能距离普通人生活也遥远,可毕竟都属于正常人群,按照自己想象的空间去演去做就好了。而冯婉瑜这个角色不是你自己去想象就可以实现的。失忆症的表现方式非常非常难把握,这跟精神失常等别的病还不一样,精神失常相对来说比较好演,而失忆症看上去是很正常的,你必须运用非常细腻的表演去精准地把握它的分寸,不能多不能少,这对一个演员来说是最大的挑战。


这个角色只有好或不好、成功或失败,没有一个演得还可以的中间地带,因为整个故事是建立在冯婉瑜这个人物的状态上,如果演不好,你就不会相信这个故事。而在我看来,失败的概率有80%,这就很危险。当时我就问导演,你确定要我演吗?你觉得我是好的人选吗?他说,你是唯一的人选。这既是压力,也是给我信心。在这部戏的开机仪式上我说,这个角色是我拍电影这么多年来最难的一个角色,最新的一个角色。

 


电影《秋菊打官司》剧照。巩俐(右)、刘佩琦分饰剧中人物


采访:具体做了哪些准备?


巩俐:既然接了这个剧本就要做好功课,不然就不要接。我提出我要去养老院找到和采访失忆症群体,后来我们去了北京的一家老人院,里面有一座两层病房住的全是患初期失忆症的老人。这些老人大多数都是知识分子,我采访了其中几位中学老师,因为我要扮演的冯婉瑜就是一位中学教师,我跟她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多月,几乎每天都去。


其实失忆症患者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愉快,因为她们已经忘了很多事和很多人,比如她的家人来了她当时知道,但家人一走你再问她你家人来看过你吗?她一下子就忘了。她们记忆深刻的事情其实都是比较有激情的东西,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件,并不是麻木的状态。她们的世界很美好,没有什么烦恼,尤其是一直在想着一件事的时候,她们眼神里的东西是非常稚拙的。


后来我又去了上海看黄蜀芹老师,她也是得了失忆症初期。我和她合作还是好多年前的《画魂》,她看到我很高兴,好像认识我,又好像不认识。但要跟她说起我们一起拍过的电影,她就不记得了,问她更复杂的东西,她的回答也不行了。在没有犯病的时候她的生活挺快乐的,一直笑笑的,非常斯文,很漂亮,很干净,对所有去看望她的人都是平静而温暖的,只是她说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对了。我看着很感慨,但也在她身上看到很多东西,我扮演的冯婉瑜也有她的影子在里面。

 


采访:你怎么把冯婉瑜这个人物内在的东西表演和传达出来,主要靠眼神吗?


巩俐:演员要成为这个角色,而不要说怎么演好这个角色。去演这个角色,我觉得是演不好的,而是一定要在这个阶段成为这个角色。知道这个角色的难度之后,我一直在琢磨的是我怎么去成为冯婉瑜,怎么做?这种表演的分寸很难拿捏,如果没有层次感,就容易觉得重复感太多,一定要在一丝一毫中去把握,不单纯是眼神,而是整个状态。


就像片子里陆焉识平反回来后,冯婉瑜第一次跟他见面,你不知道她是否还认识陆焉识,可能很多人看的时候还会觉得中国的情感表达方式就是这样很客气的,其实她是一种病态。在表演中就一定要很好地把握分寸,这种分寸没有人能教你,一定要自己去琢磨。导演在电影中用了很多很大的特写,甚至能细致到你眼球的一丝变化,所以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不能跑神,如果把握不好,可能会失去很多表演的机会和空间。


我觉得如果再让我演一遍的话,我也演不好了,因为已经演到我的极致了。我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很好的表演空间,其实我一直不觉得我是一个好的演员,我觉得我是一个不错的演员。但是如果这部电影呈现给大家的时候,大家能够认可我的表演的话,我才会觉得我是一个好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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