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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孙智正:青春太美好了,怎么度过都是虚度
2013/12/31 14:09:24  现代摄影网  mincy  



一个不必表达道德感的好人,还有他发现的新写法

文|彭剑斌

《青少年》的副标题是“青春太美好了,怎么度过都是虚度。”让人想起萧伯纳说的:“把年轻交给年轻人,真是莫大的浪费。”这样的句子,就算不考虑它们所表达的意思(所揭露的真相),也是很有意思的,能如此准确地从字面绕回去,仿佛句子里被重复的部分在渴望着被重复。在《青少年》里还有:“我去房间拿了两本杂志出来,这两本杂志是王绮丽送给我的,一共两本。”不是为了某个真理而重复,其中“两本”纯粹被重复了三次,我想起了他那位绍兴老乡的名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在孙智正的小说里,故事反倒成了载体,用来展现语言的魅力,所以他的小说被普遍认为没有故事,所以(当然再加上他没有名气)一直不被出版商看好。这倒是很正常。


访谈中的孙智正颇为乐观,被问到他的作品在未来能否成为主流时,他回答说,我认为一定会的,因为《青少年》代表了电视剧的本质。我怀疑他这是在讽刺我们。私底下聊天,他却显示出一种很腼腆的认真:“我想象中最理想的生活就是靠写作养活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我相信不会影响到写作,该怎么写还怎么写。”“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在中国也可以像法国新小说那帮人,写那样的小说也可以活得不错。”



1.我现在只是低头不断地书写


小说非常平静地把一些字句排列在一起,也许会有一个“故事”以方便排列,然后静静地散发着“世界观”、“人生观”、“语言观”和“叙事学”。
——《写作让人害羞》


彭剑斌:《青少年》写于06、07年,你二十六七岁的时候,写完之后你有没有积极寻找过发表和出版的渠道?期间在刊物上发表过吗?你怎么看待自己的长篇处女作在完成六年后终于可以出版?


孙智正:没有发表过。没有,虽然我很想发表或出版,我心里想但不知道怎么积极,我的朋友曾经帮我投到杂志社和图书公司。我觉得已经很幸运了,记得当时有个网友说,你的小说能在五年之后出版,她说这话大概在08年,我觉得她怎么这么牛,这简直就是预言家。



彭剑斌:一般以什么理由拒绝你的作品?


孙智正:没情节,没市场,没名气,太实验卖不动。

彭剑斌:一位了解你写作风格的朋友看到《青少年》,第一句话是“有书号吗?”翻了一下接着说“读客也开始出这种书了。”作品出版之后,你对读者的反应有所期待吗?在你听到的读者反馈里,最靠谱和最不靠谱的分别是什么?


孙智正:我得说读客是非常有品位的图书公司,出《青少年》就是他们真正品位的流露,哈哈。至于他们出的其他书,你知道的,要赚钱,只能出那样的书。在我想象中,《青少年》是可以畅销的,因为它看上去有青春小说的外壳,它有故事,语言也非常简单,每个人都可以看懂,但是我知道,它又是卖不动的,它违背了一般读者的期待,这个青春小说里,居然连像模像样的爱情故事都没有,所有的故事没有起伏,就像心脏停跳的人的那条直线,人物冷不丁出现又冷不丁消失,多得让人记不住,所有的事情都没头没尾的,一切都表明,这小说写得很烂,然后《青少年》又没有办法让真正能够欣赏它的人知道它,我觉得中国这么大,人数是够的,但沟通和宣传得不够。所有自己是真正写作者的“读者”反应都非常非常靠谱,他们明白我在做什么,所有自己不写作的读者反应都不靠谱,简直难以分出来谁最不靠谱,具体例子就不举了,但最最不靠谱的是那些平庸的写作者,他们会仅仅因为书名就觉得这是“青春文学”,或者说这只是生活实录,没有技巧没有剪裁等等,让你哭笑不得的评语。



彭剑斌:用自己的脸部特写作封面,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据我所知,有一位女作家表示了鄙夷:“他又不帅!”这张照片有什么故事吗?


孙智正:这是出版方的决定。她不知道,对比我本人,这张照片已经很帅了。另外,她是谁!?



彭剑斌:我们最好换个话题,我知道你是比较多产的作家,除了这部近50万字的《青少年》,你手里至少还有一部30万字的长篇《南方》,同时你还写了一些短篇小说和诗歌,此外你还创作了大量“句群”,这是你自己发明的文体吗,还是你仅仅发明了“句群”这个概念?句群体现了你怎样的创作观?手头里这些积稿未来的出版前景乐观吗?


孙智正:我觉得句群是一种新文体,或者一种新观念,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言说它,我现在只是在低头不断书写,看过的人都会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当然我希望有种简单明了的说法,或者有益理论和传播的说法,即使没有看过的也会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写和这么写句群,回过头去概括一下,应该是这样的,就是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写,没有所谓的“题材”,另外也没有所谓的诗小说散文之类的“体裁”,句群就是新“体裁”。除了句群之外,我还想写“字行”,我觉得诗可以过时了。我希望大家都明白,没有所谓的体裁之分,更没有体裁的高下之分,写作的形式本质是,从左往右把字一个个排列过去。很幸运的是《南方》《句群》都已经签了合同了,可能明年年初都会出来,好像今年出书的运气突然来了。




2.数量就是质量和能量


还有蟑螂,我记得刚搬进来是没有的,现在有了,甚至还看见一只裤夹那么大的,拍死在墙壁上了。有时蟑螂会凝固装死,我被骗过一次。被蟑螂骗到的感觉不太好。
——《句群》

彭剑斌:《青少年》是一份独特的文本,似乎有两种互不相干的结构,一是根据情节划分为章节的结构,每一节都有一个小标题,二是以写作时间划分的结构,通过那些突兀地标注在文本中间的日期,可以看出你写作的进度。有时,这些日期竟然出现在一个句子的中间,是因为当天确实写得很累了,以至于连这个句子都不想写完吗?还是刻意为之?能谈谈《青少年》的创作过程吗?


孙智正:我没有太多文本和结构上的考虑,就是想留下一点痕迹和记号,本身对《青少年》来说,时间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出现在句子中间是这样,可能我真的写到那半句就不写了,这样方便第二天接上,另外我觉得这是形式上的一个小花招,就像《南方》的句中分段。当时我没上班,规定每天写五千字,我家里可以上网,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段时间喜欢跑到网吧里去,早上起来吃完饭,就快到中午了,跑到网吧里先看一个电影,差不多就三点钟了,我就赶紧写两个小时,写完五千字,五点左右下机,因为那时我女朋友快下班回家了,回去的路上买好菜洗好切好等她回来做饭。中间为了赚钱,还停过一段时间给人攒了一本书,写了不少书评和影评,写了几个短篇。有时一天写了七八千字就很高兴,可以早日完成50万的目标。



彭剑斌:在写作中不妨随意一点的是什么?必须严肃对待的又是什么?


孙智正:“题材”、“体裁”、“道德”。语言、新鲜感和数量。



彭剑斌:数量为什么这么重要?这个“数量”包括你前面说到的每天规定写多少字以及一部小说50万字数的总目标吗?另外,你的每则《句群》标题(例如“《句群5》37.鸟兽草木”)里面两个数字分别有什么含义?


孙智正:因为1.我相信“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就像卖油翁说的“无他,唯手熟尔”,打油诗就应该像卖油翁那样写,2.所有的问题都是在写东西的过程中解决的,3.不要那么看重质量,数量更重要,质量是在数量里形成的,数量就是质量和能量。写《青少年》时规定字数是,1.这样觉得这一天没有虚度,下午在网吧完成了这个字数,晚上就可以安心地做其他事情了,看看书看看电视上上网,完成了任务的感觉,2.这样50万字就可以变成100天的任务,更有进度的分寸感,知道自己从字数上来说已经行进到哪里了,就像一个工程一样分割出来时间表,3.写《句群》的时候我就不规定字数了,写长篇的时候会规定,《南方》每天写三千字,这有点像他们锻炼身体的人,比如每天跑3000米,规定一个数量让自己心里有底。《句群》标题的数字,只是简单地为了1.计数和2.识别。1.比如“《句群5》37.鸟兽草木”,是指句群第5辑第37则,现在《句群》已经有9辑了,2.有两则句群我写得一模一样,就标题的数字和文末的日期有区别,那是因为我连着两天写句群,第二天写的时候突然觉得复制一下昨天的就可以了。



彭剑斌:《南方》写的是童年,它跟《青少年》一块集中地展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细节,我相信大部分80后都能在你的小说里认领到属于他们的个人记忆。不过你写得很克制、冷静,如果你允许自己抒情一回,你将怎样抒发对九十年代的感情?


孙智正:九十年代就是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少年。觉得它怎么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彭剑斌:写这样的以往事为题材、以细枝末节为主要表现对象的长篇巨制,你怎样做到随时唤醒那些久远的记忆?一回想起什么就赶紧记在素材薄里吗?


孙智正:只是唤醒记得的记忆,也许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但次序不是这样的,我只想起了我能想起的,然后你发现,这个数量已经非常巨大了。我没有素材簿也没有记日记,那样太辛苦了。



彭剑斌:据说托马斯?沃尔夫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天使望故乡》的成功,在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同时,在他家乡也给他制造了麻烦,因为被他写进小说里的那些乡亲们都要找他算帐。这个问题你担心过吗?


孙智正:有点担心,现在不用担心,但假如有一天小时候的熟人真的去看的话,他们可能生气,可能在我看来是很平常的事,他们会很生气。我的好多大学同学和高中同学看过《青少年》,目前都没问题,还有几位向我道歉,说当时他那样做不对之类的,哈哈。我有个短篇给一个高中同学的朋友惹了麻烦,他的女朋友在网上看了这个小说,要跟他分手什么的,后来听说也没事了,我就把这个小说删了,现在再也找不到了,有点后悔。




3.突然觉得发现了一种写法


我一路往前,路两边的树木已经越来越稀,太阳照在我的背上,虽然骑车带起了点风,但这些风全部靠热换来的,我在一家路边的小店停下,(2007.2.08)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没穿上衣,穿一条很短的短裤,大概这样他会觉得很爽,我进去的时候他躺在竹椅上,脚前一只电风扇对着他的裤裆吹,很不幸,我看见了他的一部分下体。我问他有没有矿泉水。
——《青少年》


彭剑斌:你在网络上经常、在小说里也偶尔表现出对恶趣味的喜好,有时甚至有点邪恶,但《青少年》里的“我”也叫孙智正,他给人的感觉却善良得像一朵花,纯洁得像一阵疼痛。那么,追求邪恶是不是正因为你骨子里太缺少恶了?在现实生活中,你是怎样一个人?


孙智正:有可能。他们都说我是一个好人,唉。

彭剑斌:你接受评论家们用“虚无”或者“无聊”这样无聊的词来概括你作品的精神实质吗?


孙智正:也可以,因为还没有更准确的词语,可能到22世纪就有了。



彭剑斌:直接问你受过哪些作家的影响好像没多大意思,不如我来告诉你,在《青少年》里面我找到了《金瓶梅》的感觉,而《南方》则让我想起了萧红最好的作品。我还听到传言说,你曾受过斯泰因夫人的启发,我特意找了她一本小说来翻过,确实有某些手法上的相似之处,但明显没你写得好。


孙智正:金瓶梅和萧红的小说我确实都很喜欢,斯泰因的小说是那本《雷诺兹夫人》,当然看到我差点笑死,之前我翻过她的《软纽扣》,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后来看到她写的一个短的,写一朵玫瑰,然后她不断重复一朵玫瑰有一朵玫瑰一朵玫瑰,当时看得我就笑了,还有人这么写的,哈哈,然后看到《雷诺兹夫人》,太有趣了,怎么会有人想到这么写而且真的这么写了,不断重复同一句话,那个翻译的人不会弄错吗,不知道这样翻译起来是更简单了还是更麻烦了。



彭剑斌:一种比较“主流”的说法是“提升到人性的高度”,而阅读你的小说则经常让人感激你没有将作品降格到人性的低度,你只是表现出对叙事的巨大的兴趣和对叙事的冷静的热情。似乎光是讲讲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你就非常满足了。你觉得你的作品会成为主流吗?


孙智正:我既对人性的高度没兴趣,也对低度没兴趣,我很讨厌那些很差的文艺片关注所谓的人性。我只对“语言和叙事”感兴趣,写很高的人性还是很低的人性,这些都无所谓,就像一个画家可以画一具腐烂的尸体也可以画一个美女,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色彩和线条。但我觉得我真是个好人,有时对着很烂的电视剧也会落泪,我真正不能接受冒起无名怒火的是,那些没有创造力的平庸的作品。我觉得一定会的,你有没有觉得《青少年》像那些无穷无尽的婆婆妈妈絮絮叨叨的韩剧,我觉得以后中国电视剧可以学学《青少年》,《青少年》代表着电视剧的本质。



彭剑斌:除了写作,你还拍过两部电影。拍电影比较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这种满足感或者说受虐感不能在写作中获得吗?


孙智正:我拍过《杀手》和《90分钟》,《杀手》是在一个朋友的撺掇下拍的,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拍电影,《90分钟》是这个想起了这个标题,然后就拍了。拍电影太麻烦了,大动干戈的,而且我拍的还不能算是电影了。但是我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拍拍。



彭剑斌:最后问一个比较业余的问题,为什么萌发了写《青少年》的念头?同时作为小说家和人,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孙智正:我当时只想写从高中毕业晚宴结束之后到大学报到之间的二个月,觉得这一段会有点意思,写到第二节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发现了一种写法,这种写法最好用50万字去表达,后来写到40多万字时,我觉得差不多就停下来,其实还是要坚持一下写到50万字以上的。我想《青少年》《少年》《童年》《青年》《老年》一字不差地把人生复制一遍。有的朋友说《青少年》表达了对人生流逝的无奈的哀悯,有的说是对一段时间的追忆和缅怀,也有的说是蔑视所有小说技巧的流水账,有的说是一种全新的小说方式,我觉得都对,简单地说,《青少年》说的就是时间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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