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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怡:我读罗伯特弗兰克《美国人》
2013/4/24 22:54:29  现代摄影网  王子怡  
 

如果只允许我评论一个摄影人,那他一定是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如果要评论一大帮摄影人,那第一个要评论的,一定还是弗兰克。因为,懂得了 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的人,不一定能懂弗兰克;而懂了弗兰克的人,一定懂得布列松。

   

(一)弗兰克是起点。

   

弗兰克,是“物像摄影”的终点。摄影,走到弗兰克,毅然决然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它颠覆了布列松的所有主要语法。《美国人》,不加辩驳地把83张照片扔在那里,躲在角落静观人们的口舌,等待认知从人们心里升起,自己把自己打败。人类的反省,从来不需要嘴;但,需要心力;心力不够,则需要时间,积聚心力。弗兰克,无论作为敌人还是朋友,都是我们心中的、我们自己的;对待弗兰克的前后不同态度,是人类所经历的一个艰苦的心路历程。感谢弗兰克,你让我们经历了,这个心的变化。

 

   

弗兰克,是“心像摄影”的起点。心像,并非从这里才开始,只是在这里,得到了主流表现和主流承认,它如同一个界碑。同“英雄主义”相对的人类精神形态是“公民主义”;同“英雄社会”相对的社会形态是“公民社会”;同“物像摄影”相对的摄影观念是“心像摄影”。布列松,是“物像摄影”的主要代表之一;我之所以拿他说事儿,因我趋炎附势他的话语权。有趣的是:两位大师的人文行为一如他们的观念:一个活泼可爱,一个严肃拘谨;真可谓是身心一致,“文如其人”。

 

   

弗兰克,是我“说道”的起点。世界,幸亏有了弗兰克,不然我们也许还沉溺在“物像摄影”的迷雾里。从我的认知的方法上来说,一定不要站在摄影里,来看摄影的事儿。站在哪里?要站在人类精神发展的一般尺度和方向上。我们要看清摄影,唯有跳出摄影;要看清“物像摄影”,唯有跳出“物像摄影”。弗兰克给我们创建了一个平台,这就是“心像摄影”。我们把摄影的发展看作梯子的话,物像,是第一、二级,心像,则是第三级。──我在《关于“真摄影”的批判》里有说过。而人类的认识经验总是“俯视”的,遵从“登高望远”的原则。只有当我们看见了弗兰克,才更加深刻地看到布列松。我们看到了从布列松到弗兰克的发展历程,我们则看到了摄影的基本线索。──因此,如果我试图读布列松的话,我必须先读弗兰克。

 

 

  读弗兰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想,我是勇敢的;既然其实大家都在默默地读,只是我,不妨把它读出来而已。

   

(二)我读《美国人》。

   

评论事物,人们的自觉经验里常有两个错误:一、把事物看成一个“点”,一成不变;二、看不到评论者自身,更看不到评论者也是在变化的。所谓“盖棺定论”者,其实就是:“死人”评死人。可事实是:被盖棺者,从来没有过定论,不是吗?读《美国人》,我们不要因错而错。

   

 ──第一眼看到《美国人》,人们的愤怒是当然的、正当的,一如那个“达尔文的猴子”。照片是杂乱的、丑陋的、缺乏艺术的。人类的一种新的视觉感觉,还没有从内心升起;站在已有经验基础上的评判习惯享有不可辩驳的话语权。《美国人》,你的来到,一开始就是作为整个人类精神的对立物出现的;你所面对的,是完全成熟的“英雄主义”的“物像摄影”的语法。你面对的敌人,无疑是强大的。可你的狡黠,使得你能够最后胜出:你拥有最好的时机和暧昧的态度。

 

   

(1)个人和社会。

   

在“物像摄影”中,艺术的经验和感觉,是社会的,它有着共同的经验标准和一般性评判原则。我们站在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月挂半圆山》前,评判是安静的、一致的、无可争议的。我们站在它的面前,如同个人站在社会经验标准的大山面前,个人,是失语的。在“物像摄影”阶段,个人经验,是渺小的、服从的、克制的。然而,《美国人》,你一来到世间,则完全是一种露骨的个人经验;你,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在《月挂半圆山》哪里,本来就是一座“物”的大山,矗立在我们面前,体现了物与人的本来对立。而《美国人》,你用一个社会性选题,把“所有人”当作“物”,作为它的对象物;把自己放在这个“物”的对立面,接受“物”的、也就是接受“所有人”的评判。这是非常张扬、非常突兀和危险的。──但是,这又是非常微妙的,不是吗!我在想,如果把《美国人》改成《我眼里的美国人》,或许我们就不会因此知道《美国人》,知道弗兰克了。这正是在重大事件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戏剧冲突:个人经验和社会共识。没有这个冲突,哪能如此石破天惊?不石破天惊,又哪来的力量,足以打破常规?《美国人》,用一种非常霸道的方式,不由分说地告诉你:这,就是美国人!在“我”眼之外,没有美国人:没有“一般的”美国人,只有“我的”美国人。经验的许可不再是一种外在的标准,而只是我个人体验的流出。《美国人》,是弗兰克的。然而《美国人》,不仅是弗兰克的。在过去,个人通过外在的相加,归纳地达到社会;而现在,个人,通过内心直接达到社会。世界,越来越小,小到个人;个人,越来越大,大到世界。这是人类精神发展的基本方向:个人的发展不断内心充盈和自我完善,共同性消失在人们的外部特征中。世界在发展,人类精神在进步中不断融合:把世界变成个人的;也把个人变成世界的。现在,弗兰克的经验──个人的经验,就是社会的经验。哪有所谓的社会经验,任何经验,都是个人的经验;你要达到社会,只需达到个人即可。这是决定性的改变,是一个根本性的革命。这是人类精神的纵身一跃:艰难,但必须。──的确太难了,从达到这一跃终点的腿上沾满了原点的泥土,我们看到了这个艰难。《美国人》,从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无疑更像《美国纪实》。汽车、公路、国旗、白人黑人、麦当劳等等,这些都是非常显眼的社会性的物的标志。即便是不告知拍的是什么,也明白。这是《美国人》之所以是《美国人》的理由,也是这一革命必然要付出代价的些许让步。脚步不能走得太快,灵魂需要休息。“心像”时代的到来,也要用“物像”做嫁妆。即便这个《美国人》带有强烈的《美国纪实》的味道,但私底下,却暗流涌动。那种感性的、不确定的、莫名的、忧伤的、不经意的、灰色的、慵懒的、迷惘的、疏离的气息,紧裹着人们,非要伸进我们的眼耳鼻舌身,伸进我们的心,强暴我们原有的经验。一个新的经验呱呱坠地,它,是心的经验。──只是,要使这一革命性的转换得以达成,从认知上接纳新的经验,我们需要一个前提:原有的摄影的语法,必须改变。

 

    感谢《美国人》,或说是弗兰克,是你,改变了这个语法。

 

(2)“心像”和“物像”。

   

要达成以上革命性的进步,在“物像”时代,是不可能的:因为语法。物像时代,是以“外物”来定义经验的。布列松告诉我们:摄影的对象物,在一定时间、空间、形式上达到一种“完美”;摄影,就是去抓住这个瞬间,这个瞬间,就是“决定性瞬间”。“物”,存在于人之外,是它自己的,是“自在之物”。世界的美,就蕴涵在琐事、昆虫、凡人、侏儒、莠草、废弃的垃圾之中。摄影存在的意义,只是在于去发现物本身的美。因此,你能否得到这个瞬间,决定了你的成败。这样,你是被“外物”所决定的,因为成功是由美的达到来决定的,而这个美来源于“外物”。这个外在物的美,与你是无干的;如果说有关系,那仅仅是说你要去寻找它。美,它在人的对面、外面。摄影,从“此”开始,达到“彼”;从人开始,走到物,消失于物,成为物。人与物相比,人只是一个美的采集者,是不重要的、仆从的。因此,摄影的目的就是去“发现”对象物的美。──这是“物像摄影”的语法。

 

   

以此相反,心像时代,则是以“人心”来定义经验的。心像时代的语法告诉我们:“美”是一种人的内心感受而并非物的属性。“物”,没有所谓的“本来面目”。“物”,只是“为我之物”。离开人来谈论“物”,是没有意义的。物之所以是美的,在于我们看起它们来,觉得美。“没有哪一刻比另一刻更为重要”,重要与否,全在于我们赋予它的意义。在摄影活动中,人,人的感觉和内心诉求,是中心;摄影对象物,无足轻重,只是道具而已。我们运用这些道具,是因为这些“物像”用失去它自己重要性的方式,来表达我们内心的感受;它,只是映照我们内心的“像”,它叫“心像”。美,它本身就在人的内心。摄影,从“彼”开始,达到“此”;从物开始,走回内心,表现内心,成为心。人与物相比,人是美的酿蜜者;物,只是花粉而已。因此,摄影的目的就是要“表达”人心之美。── 这是“心像摄影”的语法。

   

──相比之下,我们说“物像”语法是落后的,是因为:美,本来就是人的主观体验的结果,但在“物像”的语法里,被推定给了客观事物的“本来面目”作为原因。这是人类精神的“柏拉图的洞穴”,是人类精神的一个自身设计、自我陷阱。──“物”,不过只是那些“影子”;人,回过身来,看到自己。

 

   

《美国人》的从开始的遭到抨击,到后来的得到赞许,什么物(照片)也没有发生变化。但的确有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变化,不是吗?那是什么呢?难道我们还要重复那种老掉牙的蠢话,说我们先犯了错误然后又改正了吗?──个人,是要犯错误的;可是人类,你从未真正犯过什么错误!人类精神在《美国人》上所做的丑与美审美评定的变化,正是人类精神发展方向上的那种正向变化。我说《美国人》是丑的,难道不是吗?我站在“物像摄影”的角度,用布列松式的经验标准来看,《美国人》毫无疑问就是丑的。现在,我说《美国人》是美的,这个变化基于人自身规定性的变化,基于人们的评判标准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正好要说明的是:人类认识到,美,不再是外物之美,不再是物自身的美;万物之美,在于人。──这种变化的动因,在于人类认知境界的提升和需求发生了变化。人类精神,从对外物的认识,需要上升到对人自身的认识;人类精神到处游历了一番,需要回到自己,回到内心,回到苏格拉底箴言。

   

 ──“物像”时代的摄影,对象物的美,是必然的;要彰显的美,是外在的,外物的;美,是用美来表现的。“心像”时代的摄影,对象物的美,是或然的;要彰显的美,是内在的,人心的;用于表现美的,现在可以是丑。人类精神内心的不断自我强大,强大到已经不在乎什么“外物”了;“外物”只不过是用来表现人内心的外在形式而已。美可以用美来表现;美,也可以用丑来表现。名山大川可以表现美;烂拖布臭水沟,同样可以。所有这些外物只是一堆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已;因为,它,已经不再重要了。在这个变革的新时代,人的内心,它是自满自足、自我充盈的。《美国人》的几乎所有照片,都没有达到布列松式美的标准;然而它,也并不需要。这些照片指向观者的内心情绪,内心感受,指向人们对主题的内心认知;它从内部,达到美。现在,美不再是一些外在指标和传统经验;美成为一种认同、共鸣,美只是内心的观照的达成。外在的美与丑,它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它正在逝去。因此,新语法,不但改变了认识主体的相对位置,也改变了美的经验。这毫不奇怪,因为经验,从来都只是人的经验而已。随着人类精神的发展,人的关于美的经验,一定会改变。发现一下自己的身边,原来那些被看作丑的东西,现在是不是有些已经变成美的了?人类精神的发展,在内心发展美,重新构筑美的经验。

 

   

发展的概念,长期以来,被低劣的哲学语言所蹂躏。“美”,按照它的理解,就是:随着发展,美,是越来越美的。──这是一种形而上学思维的价值企盼,是一种人类精神低级阶段的低幼智力的美好想象而已。它根源于两个幼稚:一是人类精神是要提前规定自己的价值发展方向的,人类精神不是“被”发展而是自我预言的;一是它实际上冻结和阻止了发展,因为它认为事物不可能有本质的变化,美,永远是美,不能是丑。事到如今,我们的主流意识形态仍然坚持认为:事物的本质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因此在摄影发展上,人们要去追根溯源,去寻找和发扬光大“真摄影”,去发掘摄影的本质。这是很可笑当然也是不可能有效果的──这只是一道缺乏哲学思辩训练的无人批改的家庭作业。一方面,我们说一切皆变;另一方面我们又说好只能变成为更好:人们把客观规律同人们的主观愿望纠结在一起,然后把这种纠结之物,推定到客观规律身上。这个纠结的章鱼,一定会缠绕你身,使你坐卧不安,茶饭不香。这就难怪有人要痛苦地大声疾呼:这个世界看不懂了,这个世界真疯狂。本来,发展的实质,就是要把自己否定到一无是处,最终到达自我否定。原来的原则和经验被无情颠覆和打破,新的观念还没有建立:这是转型时代,人们自然而然的、无所适从的堕落。这是一个不治之症,这是噩梦中的嚎叫。我们需要等待,等待一种先进的治疗技术出现,来医治我们思想观念中的顽疾。但困难在于:谁也帮不了谁!那是我们心中的顽疾,除非你自我强大起来,在心中点燃那盏慧灯,赶走阴霾,照亮自己!

 

   

 ──对于人类的自身发展,作为思考的人类,我们总是心怀敬畏、服从和揣度。我们企望得到蛛丝马迹,得到指引,看到路。可我们,永远只能看到,我们已经走过的路──这是为人的限度。可以无限地去理想、企盼、奋斗,这没有错;可这也还是你的限度,不是吗?我们是懦弱的;我们也是狂妄的:懦弱带来了狂妄。我们懦弱到看不见当下的路,却狂妄到要预测前面的路。人类,你永远不要去嘲笑“别人”,你是被嘲笑的;你的最大谦虚,就是嘲笑自己。

   

──从整体上来说,摄影语法的进步,在中国,基本上是受阻的。《美国人》的得到承认,宁肯说是一种外力作用的强迫。“现代摄影教父”的魔力,化作“皇帝新衣”,翩翩起舞。摄影,对于中国,一直是一个入侵者;中国摄影,从来没有以“师者”的面目出现过,只是默默地干着“匠人”的活。因为,为“师”者,在于思想的卓尔不群,而不是矮子人群中的高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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